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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父子乞丐

白水绕山,山如眉黛。

傍晚将至,夕阳慢吞吞地从西边山头落下,不多时仅只留下半边圆弧,仿佛酒鬼的脸一样红光四溢,映红了旁边绯红的轻云。傍晚的古镇,静静地躺在山的怀里。

近处,小桥流水人家,几株古稀老榆,如同久别重逢的情人,长得挨挨挤挤,你依我靠,其中一株独出风头,径自旁逸斜出,婆婆弯袅,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,要打河对面另一株老榆似的,而另一株老榆,则长得团团的如一张胖脸,也伸着要让它打似的。几个孩儿正在树下追来逐去,玩得不亦乐乎。

一只黑狗趴着前腿,嘴巴枕在上边,鼻子里呼噜呼噜直响,只吹得嘴边一根稻草晃来晃去。

突然,黑狗搭起前腿,头朝着桥头,嘴里呼吭着,一连几声狂吠。但见桥头来了两个乞丐,一老一少,身上破衣百结,肮脏不堪,乱发披在肩上,有如鸡窝一般,其间夹杂着不少鸡毛、稻草、树叶和沙土,经过汗垢凝结,早已成为块状。老丐手中拿着一个破碗,一手拖着一根打狗竹棒,两人眼里透出困苦而呆滞的神色。

常言道:“狗咬破衣裳”。这人世间真是奇怪,不仅人会看穿著,狗也会看衣裳,大凡看见满身锦绣,珠光宝气者,便伸舌摇尾,表示亲热。看见衣衫褴褛,举止瑟缩者,则狂吠不已。两个乞丐对于狗咬犬追早已司空见惯,显得无动于衷,兀自走上桥头,黑狗立刻扑上乱咬,两个乞丐扬起竹棒,只顾往前。黑狗一边咬,一边往后直退,一只狗叫,满村狗咬,不知从哪里又跑出七八只狗来,围着两个乞丐一阵狂吠。几个顽童也停住玩耍,拍着手看热闹。

那老丐晃着竹棒,边走边骂道:“我铁远桥恶霸都不怕,还怕你几条畜生么?”

群狗自然听不懂他的威胁,仍旧紧咬不舍。铁远桥一边打狗,“云儿跟紧了。”

那个名叫铁云的小丐答应一声,拖着竹棒,紧跟其后。

常言道:人多仗势,狗多逞群。群狗围成一圈,步步紧逼,一只背上被剪了一块毛的大黄狗显得尤为凶狠,直扑铁云,铁云也不是一天两天跟狗打交道了,显得从容不迫,只管把竹棒在身后划圈,他棒每挥一下,扑向它的狗便后退一步,继而又扑上前来,大黄狗早已闻出铁云破包内有冷包子味,所以缠得尤甚,瞅个空儿,前脚腾空,竟搭上铁云肩膀,一嘴咬住破包,向后便拖。铁云本就瘦小,体力单薄,被黄狗一扑,顿时跌倒在地,手里兀自紧紧抓着破包不放,黄狗紧咬着破包不松口,铁云则紧紧拽着包往怀里拉,人狗顿时展开了拔河比赛。

铁远桥见儿子摔倒,顾不得身后群狗夹击,挥起竹棒,狠命朝黄狗头上一棒。大黄狗忍着疼,狠命一挣,破包立刻破裂,里面接二连三滚出七八个冷包子来,大黄狗一咬得手,头上虽然着了一棒,但忍着疼,叼起一个包子,飞也似地跑了。

铁远桥忙着保护儿子,忘了后头,一只白狗趁机而入,一口咬住他腿肚,猛力一撕,顿时鲜血直流。铁远桥怒不可遏,回身狠命一棒,打得白狗连翻了两个跟头,拎起一条后腿,怪叫着逃走。几个顽童拍着手叫道:“叫花子被狗咬啰!叫花子被狗咬啰!”

其余几条狗忙拥过来抢剩余的包子,铁云慌忙来抢包子,却只抢得一个,其余包子早已落入狗肚,一只花狗不愿意落份,径直来抢铁云手中的包子,铁云慌忙躲避,不料半个包子早已落入狗肚,虎口也被狗牙挂了一条血印。铁云大怒,狠命一棒,正打中狗嘴,花狗怪叫一声,落荒而逃,其余群狗夺得包子,也都四散而逃。

铁云见父亲腿肚鲜血直流,白森森的红肉直往外翻,顿时伤心得大哭,铁远桥破口大骂道:“这些畜生,跟那些恶人一样,专跟善良人作对!”一边对铁云道:“别哭了,再哭也好不了!”

铁云抹了两把眼泪,忙把破包撕成几条,来替父亲包扎伤口,铁远桥抓了两把泥土按在伤上,铁云忙缠上布条,但只见鲜血直往外流,转眼间把布条浸湿,忙又缠上布条,眼泪哗哗流下。铁远桥叹道:“大风大浪都过来了!想不到被几只孽畜给暗算了!”

铁云哭着把铁远桥扶到一个干草堆上坐下,把狗嘴中夺来的半个包子递在他手里,道:“爹,我去村里给你要些吃的来!”说着端起破碗就往村里跑去。

此时天已黄昏,人家多在生火做饭。铁云来到一家门前讨要,一个妇女前来开门,铁云道:“太太施恩,抱子抱孙!”

妇人眉开眼笑地道:“谢谢了,谢谢了!”说着递给铁云一张煎饼,铁云谢过,又走向另一家。这户人开门的是个老头,铁云便道:“爷爷施恩情义大,今年财神到你家!”

老头笑逐颜开道:“谢谢你的金口玉牙!”递给铁云一个馒头,铁云又讨要了几家,有给文钱的,有给张馍的,有给个包子的,倒也满载而归。一户人家老远听见铁云声音,忙把大门关上,铁云来到门前道:“相公快快开大门,开了大门迎福星,福星到来万事和,福星到来家业兴!”

只听屋子里一个声音道:“快走!快走!我吃的都没有!哪有给你的?”一面又咕噜道:“家里的老鼠都饿死了!”

铁云一听这人比自己还惨,也就不再打搅,又走向另一家,只听得前边连声狗咬,便寻思道:“我若遭到狗咬,谁来照顾爹爹?”一看已讨得不少吃食,便道:“还是趁热拿回去给爹爹吃。”于是便往回走。

当晚,两人缩在干草堆上,偎依着相互取暖,享用着讨来的吃食。铁云道:“爹,明儿我去要得些钱来,好给你治疗伤口。”

铁远桥道:“你一岁时,爹就抱着你流浪,想不到已经八个年头了!”

铁云道:“爹,我们为什么要流浪啊?”

铁远桥道:“这还得从八年前说起,当时爹在老家也算得上是个有头脸的人物,因为你娘长得漂亮,被镇上的恶霸黄金山看上,有一天你娘上街,黄金山带着一伙地痞流氓当众调戏你娘,你娘是个有血性的人,忍不住气,狠狠扇了黄金山一个耳光,黄金山恼羞成怒,带人追逼你娘,你娘走投无路,一气之下从桥上跳下,自杀身亡。爹到官府上告,结果那县太爷与黄金山有亲,不予受理,爹一怒之下,拔刀而起,杀了黄金山几个恶霸,抱着你逃了出来。当时你还小,不会吃饭,爹只好四处找坐月子的妇女要奶,才把你养活,好在云儿你还乖,肚子饿时哭几声。爹嚼些饭糊往你嘴里一放,便不哭了,不知不觉,你已经这般大了!”

铁云从记事那天起,就只知道和父亲在一起流浪,也不知走过多少山山水水,村村寨寨。一路寒来暑往,风风雨雨,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,只知道在路上走,欢迎他们的多是唾弃的口水和鄙视的眼神,有围攻的狗群,还有孩子的笑声,飞来的石头和果皮,真是没有竟时。铁云问道:“爹,咱们今后要到什么地方去呀?”

铁远桥长叹一声道:“爹走了这么多年,还没有碰见过干净的地方,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!”

铁云道:“只要爹爹在我身边,我就高兴,走到哪里都不怕。”

铁远桥道:“爹老以后,就全靠你了。”

黑夜里露气重,变得冷清,二人抱成一团,蜷缩着入睡。

第二日,铁远桥挣扎着要和铁云上路乞讨,只觉得双腿不听使唤,仿佛已经离开自家身体,一看已肿得如同面团。铁云见状,伤心得眼泪如同泉水流下,连忙让父亲坐下,自己独自出去乞讨,讨了半天回来,把吃食拿来给铁远桥吃,一边又把零碎钱凑起来,要为父亲治疗腿伤。

镇上药房倒也不少,大大小小,零零落落不下五六家。铁云扶着父亲来到一家药店,只见上边高悬一块匾额,上书“济世药店”四个大字,两边一副对联为:“但愿人间俱无病,何愁架上药生尘。”让人觉得店中大夫医德何其高尚。铁云来到柜台前,叫声:“大夫,看病!”

柜台里坐着一个慈目善眉的胖子,眼皮也没抬,有气无力地道:“哪里不舒服啦?”

铁云指着铁远桥道:“我爹被狗咬了,请你治一下!”

那胖子抬头,没看见人,探出半截身子,往柜台下一看,见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丐,旁边坐着一个腿肿得像馒头,同样脏兮兮的老丐,忙捂鼻子道:“医治可以,你有钱么?”

铁云把一捧零碎钱递上:“我这里有钱。”

胖子用眼角余光在钱上抚了两下,嘿嘿冷笑道:“这点小钱就想看病?”

铁云乞求道:“大夫,你先给我爹医腿吧,不够的钱,我上街要去。”

胖子道:“要去?你以为钱是树叶子,到处都有!你想要就要啊?别说这几个小钱,就是把你这小叫花子卖了,又能换几个钱?本店一手交钱,一手看病,没钱想看病,没门!”

铁云哭道:“大夫,求求你发发慈悲,救救我爹吧。”

胖子冷笑道:“我又不是观世音菩萨,发什么慈悲,走开,不要坏了本店的生意。”

铁云朝着柜台跪下道:“大夫,你救救我爹,我给你做牛做马。”

胖子不耐烦地道:“本店不缺牛马,你滚开,本店一诺千金,没有钱就是不医。”

铁云还在苦苦哀求,却见店里冲出一个怒目横眉的伙计,手里扬着一根扫帚,凶神恶煞地道:“本店不医叫花子,再不走,我把你的腿也打断。”

铁远桥在一旁早已不耐烦,怒道:“云儿,谁叫你求人的?咱们人穷志不穷,走吧!”

铁云抹把眼泪,扶着父亲走向另一家药店,这家药店见铁远桥二人蓬头垢面,手上钱又少得可怜,脸上更是冷得能使开水冻结成冰,连找几家,都是如此。铁云没法,只得扶着父亲来到街头坐下,自己跪在前面,路人见街头跪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丐,后面一个右腿血淋淋的老丐,恻隐之心大发,纷纷给钱,有给点吃食的,也有视而不见的,也有摇头叹息的。

到得傍晚,铁云收集所得,又扶着父亲来到济世药店,这次胖子见铁云钱多,态度立刻天翻地覆,眉开眼笑地收了钱,叫手下伙计不厌其脏地替铁远桥包扎伤口,敷上草药,声称这药是其祖传秘方,一剂上去,别说是狗咬,就是蛇咬也立刻药到病除,还吐沫横飞地说自己童叟无欺,无论贫富都一视同仁,和先前的胖子简直判若两人。铁云明白这是钱的功劳,他此时关心父亲腿伤,希望真如胖子所说那样药到病除,只好瞪着一双无奈的眼睛,听胖子胡说八道。

谁知过了一个晚上,铁远桥腿上敷药之处又疼又痒,如同火烧一般,解开一看,只见伤口周围尽是草药捂出的水泡,动辄如同针刺般疼痛,慌忙又去找济世药店的神医胖子,胖子连说这是祖传药方起了奇效,不日将好,见他们手中无钱,脸上渐渐冷若冰霜。

铁云没法,只得再次跪在街头。如是几日,街上的人起初还甚是怜悯,后来看得惯了,给钱的人也渐渐少了,还有人怀疑二人是故意装扮成乞丐的骗子。眼见铁远桥的伤腿一日肿似一日,慢慢流出浓水,苍蝇飞绕其间,恶臭难当。

铁云哭着挨家挨户磕头,有的人家被缠得没法,也施舍一些,还有的干脆关上大门,也有好心的送来一些剩饭剩菜,这样挨了数日。

一日清晨,铁远桥突然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。铁云急得放声大哭,把父亲连拖带抱弄到济世药店,哭叫着喊救命,胖子一看铁远桥如此状况,慌了手脚,连喊伙计道:“快把这叫花子赶开,不要让他死在这里,坏了我济世药店的名声!”

两个伙计不由分说,拖起铁远桥就往街外走去,铁云哭倒在地,声嘶力竭地道:“放下我爹,求求你们了!”

两个伙计毫不理会,犹自拖着铁远桥向外走去,铁云发疯似地跪在胖子面前,抱住他双腿道:“大夫求求你了,救救我爹吧!”

胖子凶相毕露,一脚把铁云踢出老远,摔得口鼻流血。铁云顾不得疼痛,立即爬起,往外追去,只见铁远桥连翻白眼,仿佛死狗一般任凭摆布,那二人径自拖着他往外走去。铁云心如油煎刀割,不顾一切扑过,拼命喊道:“放下我爹,放下我爹!”

二人把铁远桥放下,一边恶狠狠地道:“再敢回来,打断你的狗腿!”

铁云叫喊着扑向父亲,只见铁远桥两眼翻白,有气无力地道:“云儿,我活不成了。”

铁云肝胆俱裂,连声大哭道:“爹,你不能死啊!”一边发疯地跑,见到人便跪下,抱拄来人双腿喊:“救救我爹!”路人吓得转身就走,如避瘟神一般。铁云喊了半日,没人理会,又发疯地跑回,眼见铁远桥气息奄奄,已是没法救了。铁云喊不应,叫地不灵,大声哀嚎。这时身边围了几人,个个议论纷纷,连声叹息,一人倒来一碗热水,给铁远桥灌下,铁远桥已是水也不能咽了,热水灌下,往嘴角溢出,顺腮帮流下,一人道:“官府设有鸡毛房和施济所,应该把他们送去,免得如此受罪!”

另一人摇头道:“施济所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,不交入门金,鬼才收留你呢!”

又一人道:“我们都是穷光蛋,哪来救人的钱?哎!”

你一言我一句,个个无计可施。铁云连连给周围的人磕头,嘴里只叫:“救救我爹,救救我爹!”只磕得头破血流,几个人愁眉苦脸地道:“我们又不是观世音菩萨,没有办法呀!”

这时,只听铁远桥气若游丝地道:“云儿……你……你过来!”

铁云大喜,连忙扑过,抱住铁远桥头道:“爹爹,你好了!”

铁远桥断断续续地道:“云儿……爹对不起……你,让你受苦了……你可……别怪爹……无能……”

铁云大哭道:“爹爹,我永远不会怪你,你永远是我的好爹爹!”

铁远桥又道:“爹……活不成了……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……永远要出人头地……才行……出人头地……”

铁云大哭着连连点头,连声道:“我记住了!我记住了!”

铁远桥眼睛连连上翻,又挣出一句:“云儿……爹……实在是……放心不下你呀!”说着,两眼一翻,身子一沉,径自去了。

铁云见父亲死不瞑目,哭得死去活来。旁边几个人劝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还是别哭了吧!”一面叹道:“这小丐也真够可怜的了,大伙帮他一把,把这老丐埋了吧!”几个人找来了锄头,把铁远桥抬到一个荒土坡上埋了,一个老太婆又口里念念有词地在坟前祷告了一番。铁云痴痴呆呆地坐在坟前,手里兀自握着铁远桥生前用过的破碗,一句话不说,众人知他伤心过度,劝了几句,各自放下些东西,叹息着走了。

铁云也不知痴坐了多时,只觉得神疲力乏,头昏眼花,心里想道:“我不能死,爹爹见了,必然伤心!”于是往镇里,讨得些吃食果品,恭恭敬敬放在父亲坟前,希望铁远桥能够吃到,又讨得些纸钱来烧了。

晚上,铁云便在人家户外草堆上蜷缩着过了一夜。

此后,铁云便有时在桥洞,有时在草棚栖身,讨得吃食,必先拿来祭奠父亲,然后才吃。如是几日,一闭上眼睛,便看见铁远桥的面容,待睁开眼睛看时,又全然不见,于是便哭,又闭上眼睛,以便长久看见。痴坐之间,往日和父亲在一起的流浪日子,无不历历在目,有如做梦一般。(未完待续)